折扇一开戏便来
■文/寄虹
故乡镇口，立着一座古戏台。
戏台是全木卯榫结构，歇山顶的飞檐高高挑起，像只欲飞未飞的黑鹳，傲着呢！台柱上红漆剥落大半，露出里面灰褐色的骨头。平日里，戏台寂寞，偶尔几只麻雀落在横梁上，叽叽喳喳叫几声，很快又飞走了。
在我小时候，这里是镇子的心脏。
娱乐少，一年到头，大家最盼望戏班子到来。消息传开，整个镇子就像开了锅的水。我也跟着兴奋，虽然未必听得懂戏文里的咿咿呀呀，但那股子热闹劲儿，足够让一个孩子乐上好几天。戏班子通常坐船来。船停在河埠头，箱笼行头一件件搬下来。这是神秘物件，里面装着帝王将相的蟒袍，才子佳人的水袖，还有关公的青龙偃月刀、孙悟空的金箍棒。
戏开演前，最有趣的是看演员化妆。
我有几回大着胆子，溜进后台。后台拥挤，充斥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：劣质脂粉的香腻、长途奔波的汗酸，还有箱底陈年戏服的樟脑味，混在一起，呛人又迷人。演员们坐在简陋的木桌前，对着小圆镜子勾脸。原本也是庄稼汉模样的脸，涂上红的、黑的、白的油彩，瞬间便有了神，成了角儿。
父亲常把我架在脖子上看戏。他指着台上那位手持折扇的小生说：“看，这叫扇子功，一开一合全是戏。”折扇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，时而轻摇显风雅，时而急收露惊慌。
后来家里多了一把类似折扇。这是父亲去省城出差带回来的，上面画着几枝墨梅。每逢夏天，父亲爱摇着这把扇子，眯着眼，哼几句《空城计》里的西皮流水。扇子一摇，风是凉的，韵是雅的，仿佛连空气里都飘起了看不见的水袖。
这把扇子，成了书房里的摆设。扇骨有些松动，扇面也泛了黄，但每次看到它，我就能想起被架在父亲脖子上的夜晚，想起戏台上翻飞的水袖。
前些日子回老家，我特意带上了刚上小学的孙子。
戏台刚刚修缮过，柱子重新刷了红漆，看起来光鲜亮丽。但台上空荡荡，没有戏班子，也没有看戏的人。
孙子好奇地跑上戏台，在空旷的舞台上蹦蹦跳跳。他指着高高的飞檐问：“爷爷，这是什么房子呀？怎么没有墙？”我笑着告诉他：“这是戏台，以前大家都在这里看戏。就像你现在看动画片一样。”
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忽然学着电视里的样子，摆了个奥特曼发射光波的姿势，大喊一声：“变身！”我不禁莞尔。他们的英雄，已不再是赵子龙。他们的舞台，也不再是这座古戏台。
我没说话，只是默默从包里拿出那把旧折扇。手腕一抖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扇面瞬间铺开，像是在这寂静的戏台上打了个响雷。孙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，随即被那潇洒的动作吸引，跑过来要看。我教他怎么握扇骨，怎么手腕发力，怎么把扇子摇出风度。“这叫‘逍遥扇’，诸葛亮用的。”我模仿父亲当年语气，虽然有些生疏，但这郑重是一样的。孙子学着我的样子，笨拙地摇了几下，咯咯笑起来。那一瞬，我觉得这旧折扇仿佛成了一座桥，连接着我和父亲，也连接着我和孙子。
夕阳西下，金色余晖洒在戏台上，给飞檐镀了一层边。
一位老伯坐在戏台角石阶上晒太阳，手里拿着个半旧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放着一段京剧，滋滋啦啦电流声里，依稀能听出是《四郎探母》。老伯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。
我牵着孙子的手，慢慢走下戏台。耳边仿佛又响起熟悉的锣鼓点，看见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的笑脸。
戏台空了，但戏没断。只要还有人摇这把扇子，这台上的角儿，就还在。
故乡镇口，立着一座古戏台。
戏台是全木卯榫结构，歇山顶的飞檐高高挑起，像只欲飞未飞的黑鹳，傲着呢！台柱上红漆剥落大半，露出里面灰褐色的骨头。平日里，戏台寂寞，偶尔几只麻雀落在横梁上，叽叽喳喳叫几声，很快又飞走了。
在我小时候，这里是镇子的心脏。
娱乐少，一年到头，大家最盼望戏班子到来。消息传开，整个镇子就像开了锅的水。我也跟着兴奋，虽然未必听得懂戏文里的咿咿呀呀，但那股子热闹劲儿，足够让一个孩子乐上好几天。戏班子通常坐船来。船停在河埠头，箱笼行头一件件搬下来。这是神秘物件，里面装着帝王将相的蟒袍，才子佳人的水袖，还有关公的青龙偃月刀、孙悟空的金箍棒。
戏开演前，最有趣的是看演员化妆。
我有几回大着胆子，溜进后台。后台拥挤，充斥着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：劣质脂粉的香腻、长途奔波的汗酸，还有箱底陈年戏服的樟脑味，混在一起，呛人又迷人。演员们坐在简陋的木桌前，对着小圆镜子勾脸。原本也是庄稼汉模样的脸，涂上红的、黑的、白的油彩，瞬间便有了神，成了角儿。
父亲常把我架在脖子上看戏。他指着台上那位手持折扇的小生说：“看，这叫扇子功，一开一合全是戏。”折扇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，时而轻摇显风雅，时而急收露惊慌。
后来家里多了一把类似折扇。这是父亲去省城出差带回来的，上面画着几枝墨梅。每逢夏天，父亲爱摇着这把扇子，眯着眼，哼几句《空城计》里的西皮流水。扇子一摇，风是凉的，韵是雅的，仿佛连空气里都飘起了看不见的水袖。
这把扇子，成了书房里的摆设。扇骨有些松动，扇面也泛了黄，但每次看到它，我就能想起被架在父亲脖子上的夜晚，想起戏台上翻飞的水袖。
前些日子回老家，我特意带上了刚上小学的孙子。
戏台刚刚修缮过，柱子重新刷了红漆，看起来光鲜亮丽。但台上空荡荡，没有戏班子，也没有看戏的人。
孙子好奇地跑上戏台，在空旷的舞台上蹦蹦跳跳。他指着高高的飞檐问：“爷爷，这是什么房子呀？怎么没有墙？”我笑着告诉他：“这是戏台，以前大家都在这里看戏。就像你现在看动画片一样。”
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忽然学着电视里的样子，摆了个奥特曼发射光波的姿势，大喊一声：“变身！”我不禁莞尔。他们的英雄，已不再是赵子龙。他们的舞台，也不再是这座古戏台。
我没说话，只是默默从包里拿出那把旧折扇。手腕一抖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扇面瞬间铺开，像是在这寂静的戏台上打了个响雷。孙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，随即被那潇洒的动作吸引，跑过来要看。我教他怎么握扇骨，怎么手腕发力，怎么把扇子摇出风度。“这叫‘逍遥扇’，诸葛亮用的。”我模仿父亲当年语气，虽然有些生疏，但这郑重是一样的。孙子学着我的样子，笨拙地摇了几下，咯咯笑起来。那一瞬，我觉得这旧折扇仿佛成了一座桥，连接着我和父亲，也连接着我和孙子。
夕阳西下，金色余晖洒在戏台上，给飞檐镀了一层边。
一位老伯坐在戏台角石阶上晒太阳，手里拿着个半旧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放着一段京剧，滋滋啦啦电流声里，依稀能听出是《四郎探母》。老伯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。
我牵着孙子的手，慢慢走下戏台。耳边仿佛又响起熟悉的锣鼓点，看见父亲把我架在脖子上的笑脸。
戏台空了，但戏没断。只要还有人摇这把扇子，这台上的角儿，就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