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期查询:2026年07月03日

那年夏风穿过空屋檐

  ■文/孙志昌
  傍晚时,穿堂风把柏油马路在烈日下所散发出来的热气带进屋子里面,还掺杂着一些草木的清香。我放下水杯后,看到窗帘被风吹起的一角,思绪瞬间飘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  那阵风伴着搬家的卡车一块来到。由于老房子要拆迁,我们得搬到城市的另一边去。那天下午闷热异常,树叶被晒得卷成了小筒。一辆蓝色的老式卡车停在胡同口,车里堆满了衣柜、餐桌和鼓鼓囊囊像小山似的编织袋。父亲赤裸上身,脖子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硬的黄色毛巾,正与搬家工人一起抬最后一台笨重的老冰箱。冰箱底座在地上拖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,咿咿呀呀的,仿佛是在对老院子做最后的道别。
  坐在院中,手里握着一柄已经散开的旧蒲扇,风吹来就会把地上的灰尘和碎报纸打在脸上,那就是老房子的味道。灰尘、汗水混合在一起,再加上墙角潮湿的气息以及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,我用力挥舞着蒲扇想把味道赶走,但心里仍然非常慌张,仿佛怀里揣着一只小麻雀在那里乱蹦。
  东西搬走之后,老房子就变得十分空荡了,阳光从木头格子窗斜射进来,在斑驳的墙面印下一个个旧年画褪色后的方形痕迹,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屋檐下的燕子窝。
  每年春天来临之际,燕子都会衔来泥土筑巢,并孵出几只小燕子,小燕子都有黄色的小嘴巴。但是那年夏天,拆迁电钻的声音震耳欲聋,燕子早早就飞走了,只剩下一个半圆形的泥巢孤零零地悬挂在屋檐之下。一阵大风吹过,空荡荡的燕窝微微摇晃起来,边缘上干硬的泥巴也簌簌地掉下来,砸在青砖上,碎成粉末。
  父亲站到卡车尾部的挡板上面朝着我挥手,用毛巾随便擦了下脖子上的汗,然后,他爬进车厢里坐到了一个鼓鼓的编织袋上。卡车一启动排气管就冒黑烟,慢悠悠地从胡同里开出来。我回望时,老屋青灰色的瓦片和那个空燕子窝越来越小,最后被转角处的房子完全挡住。耳边风声带走了父亲脸上汗珠儿,使得自己鼻酸起来,眼前的东西也越来越模糊。
  后来我们就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里。有了空调以后,就不再需要摇蒲扇了,也不会闻到灰尘和油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可是到了夏天傍晚开窗户的时候,我总会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因为这里没有让燕子做窝的屋檐,所以多出了些悬空的感觉,少了些踏实的生活气息。夏天的风吹过不会留下痕迹,它带走了青石板小巷、老冰箱运转的声音、屋檐下的燕子窝,风过无痕,但不等于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  今年夏天也如期而至,一阵风刮过,我又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:灰尘味,父亲用那块旧毛巾给我擦汗时粗糙温暖的感觉,还有空荡荡的燕子窝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其实不是被风吹走了,而是被那个夏天的风吹到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